可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,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。
她听到姜无咎问她,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李世脸上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有感激,有愧疚,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、不敢深想的东西。
第四场比武——她中了情煞反噬,神志不清,三煞之力失控,经脉已经寸断,是这个人不顾自身安危,用补天石的纯阳之力替她化解了反噬。
这个人,也救过她一次。
“我修三尸煞,”
她忽然开口,语速不快。
“毒、欲、情,三煞同修,本就逆天而行。这些年,我杀过的人,救过的人,都数不清。我以为我这颗心,早就炼得像铁石一样硬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李世脸上移开,看向墙角的一盏青灯。
灯焰在风里摇,她的影子也在摇。
“可他救我的时候,我才知道,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懂我,我的心居然还会疼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可指尖却抖得更厉害了,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她回过头,看着姜无咎,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,像一把出鞘的刀,刀刃对着自己。
“这种感觉,我不想再有第二次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毒煞废了,可以再修。心脉损了,可以再养。可如果今天我不试这一把,我这辈子,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根针,扎进了李世的心里:
“更何况......姜掌柜,这件事,本就是我要你做的。”
铺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姜无咎看着这两个女子,一个哭得满脸是泪,却笑得坚定;一个面无表情,指尖却抖个不停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还多,可此刻,他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了看李世,又看了看子清和尸姬,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两个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又带着一丝敬佩。
“真是……不要命了。”
他转过身,从案下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,重新铺在案上,然后拿起一根炭笔,在帛书上写写画画,像是在推演什么。
他写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笔都像在刻。
“既然你们都不怕死,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锐利,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对手的匠人,“那我老头子,也没道理惜这条老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三人,目光灼灼。
“都过来。我把开锁的步骤,再仔细推演一遍。这一次,不容有半分差错。”
后帘“哗啦”一声,再次被掀开。
姜夫人站在帘后,眼圈通红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嘴唇哆嗦。
她刚听到老头子最后那句“没道理惜这条老命”时,再也不能忍受,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姜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,温声道:
“夫人,去把我那盒‘凝神香’拿来。开锁时需要静心凝神,不能有半分差错。”
姜夫人站着没动,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怎么还不去?”
姜夫人咬着唇,忽然冲过去,一把攥住姜无咎那只将要废掉的右手,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你要是死了,”她闷声说,“我就把你这些锁全熔了,铸成铁牌子,刻上你的名字,挂在鬼市门口,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,你姜无咎就是个傻子......”
姜无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他用还完好的右手,轻轻拍了拍夫人的头。
“放心,死不了,我还没给你梳够头呢......更何况,这屋里,可不止我一个傻子......”
问铁铺的四角,各燃起一炷凝神香。
袅袅,在青灯下盘旋不散,铺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。</p>